母亲忽然间便有了“理想”！

于我的记忆，“理想”这个词，在母亲使用的方言土语字典里，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她老人家没上过学，不识字，也就懂不得一些深奥或华丽的词儿。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她，话语行间，多带泥土的味道，朴实无华却也广远可见，像没入地表的石头，生硬却有力；再有就是，她对神灵一道深信不疑，自信了佛教后，话语间偶尔也会夹杂些鬼魅般的词语，仿佛她老人家在土地之外，又学会了门学问。

但直到现在，她念的那些佛唱和经语，我依旧一头雾水，难窥其中的秘密。倒是母亲对神佛之事乐此不疲，似在多愁苦的乡村生活中，找到了赖以维系的精神寄托。母亲曾拿出以她特有的方式记录的佛本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号，像难以破译的天书或鬼画符。虽然我看不懂，但母亲却能熟稔地读或唱出，让我惊讶于她的创造能力。

清明节前夕，电话老家的父母，一直是父亲接听，他说家里一切都好，我便惴惴然，总以为他向我隐瞒了什么，所以在没有告诉他们我将回去的情况下，趁三天小假期，急奔回老家，本拟看看家里的真实情景，发现一切如常，心安。

在返回青岛时，父母送我出家门，母亲突然叫着我的乳名，说她没有什么好讲的，唯一的理想是让我和妻子早要个孩子，给家里留个后代。在她老人家无数次的叮咛中，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她使用“理想”这个词。有些诧异，但并不是因为母亲所谓的“理想”的内容，而恰恰是她为何突然学会了使用“理想”。

母亲不善言辞，即便表达什么事情，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乱扯一通，如不好好听，是很难弄明白她究竟要说什么的，但这次她却推陈出新，让我禁不住地浮想联翩。我笑着问她：“娘啊，你什么时候学会理想了啊？”（以前，她一直是用“希望”这个词）她没有回答，只是堆一脸的笑纹，把额头上岁月的刻痕又深刻了许多。

至于母亲怎么就学会了“理想”，不难想像得出。乡民间交流，都很直接，决不会使用这个过于程式化的词语；如果从电视上学来，她不会记得如此清楚；唯一的可能，便是她从被神佛附身的“大神”那里捡拾而来。只有神佛说的话，在她那里才被奉为经典，否则，她不会记住且使用。——这个结论是否正确，等有时间回家时，问问后邻爱“跳大神”的那个嫂子吧。不管怎样，母亲确确实实使用了一个新词，至于她是否明白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不作说明，单就她想表达的意思来看，有些生涩，大概是她学得不够精道，初学乍用的缘故吧！

其实，我和妻每次回老家，母亲向我们唠叨最多的，便是让我们要孩子的事儿。她会举出诸如“村里××生了儿子”，“××二胎生了个儿子”等很多现实的例子，然后还不忘时不时地加个定语“跟你一般大的”，仿佛要用乡人们的“生产”，营造一种时间紧迫、刻不容缓的局面，增强我和妻生孩子的使命感和责任意识。

母亲不识字，但明白乡间一切为人的道理。随着她日趋老迈，一些想法也更趋于原始和简单。当她知道她的初衷与我们的想法相佐，便不停地唠叨，如果遇到我的搪塞，便把妻叫到僻静处，单独灌输她要孙子的想法，并将她珍藏的生儿育女的“宫廷秘方”拿给妻看。在这件事情上，当她认识到“孩子大了，由不得爹娘”的时候，她便郁闷和无奈，觉得我们太不听话和不孝顺了。

母亲说，如果我们要了孩子，她就不用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了……

母亲说，如果我们再不要孩子，她就在乡人们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母亲还说，如果我们要了孩子，她死去也心安了！！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母亲的想法，她的心切和希望之深。可母亲啊，不知道您是否明白，只要照顾得您、父亲还有我的岳父、岳母好好的，我干嘛想孩子的事情啊！也许我真的太不孝顺了，或者根本没有弄明白“孝顺”二字的含义，可我究竟能用什么来代替它呢？

母亲，放心吧，您的理想其实很好实现，我们一定会帮您完成的，别太着急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