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在纺织厂的清花车间干老搬,每天干的活,是把电瓶车卸在贮棉室门口的原棉包用小车推到里面集中起来。这原棉包是把棉花压得像石头蛋子一样硬,又捆紧了铁丝的一米多高的长方体,一般都有二三百斤重。贮棉室有四个老搬,却有一个四五十岁姓邹的老师傅放着小车不用,而是摆开架势,用双臂把那几百斤重的的原棉包,从电瓶车边一路旋转十多米转到室内排成行。我也想学学,不料我却转不起来,好不容易转起来一个,至多转个一两圈那包就重重地跌到地上,引得大伙一陣笑。有人就说:这功夫可不是一般人练的!我那时不过十八九岁,初生牛犊不怕虎,觉着邹师傅能做到我也能做到,于是就等大伙把活干完了休息了,我就找个原棉包偷偷地自己练起来,大约半年后,我也能够尝试着像邹师傅那样不用车子了,虽说转的有点慢,半途那棉包还偶尔跌倒会,还是引来了大伙的喝彩声。一晃过了五年,我那转包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不客气地说,已经超过了邹师傅。 我是个老实人,从来不惹事,但是生活中常常有你躲着事但事偏要来找你的情景。一次我下班到车子屋推车子,我旁边一个细纱车间的姓马的小伙子,将个手提包搁到他车子的后座上,自己蹲下来修理他的车子。他可能忘了那手提包,我亲眼看到那车子一晃荡,手提包跌落地上了,而恰巧这时候我朝外抽我的车子。我担心的事发生了,这小马瞪我眼站起来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了。你没看见把我包撞下来了!他吼了声,气急败坏地把那包提到车后座上,从里面抽出个“半头砖”录音机。还真坏事了,那“半头砖”居然磕了一道纹。于是他就不算完了,非让我赔个新的不可。我说不可能,那是你自己晃荡下来的,不该我事!这小子可能看着我瘦弱,仰着脸点着指头说我皮筋,欠揍了!--------就这么吵得不可开交。 下班的人都来看热闹,清花和细纱两个车间的人各帮各的腔。有好事的人就提出两人“单挑”,如果我输了就赔“半头砖”,赢了就不赔了。有人还喊着到厂外去,那里有个货场没有人。我被两个车间的人前呼后拥地跟着细纱这小子上了货场。路上我真的挺恐惧,我知道对手不仅体格比我棒很多,而且据说有点功夫,获得过四方区摔跤第三名。我会什么呢?老实得就会看个书读个报,被打趴下那几乎是肯定无疑的了。我倒是不怕皮肉受苦,而是在心痛买个“半头砖”的钱,那年头得花光我好几年的工资啊! 到了货场,看热闹的人围成一个圈子。我本想说我不打了认输了,觉着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士可杀不可辱嘛!我脱下外衣,只穿了件白色的春秋衫,两手紧了紧腰间的皮带。正准备出场时,听见有人说:你就把细纱那小子当成是个原棉包!我往旁边一瞥,没想到是邹师傅。突然间我就觉着心里有了底气似的,迈开步就往场子走。那小马此刻居然脱光了膀子,露着一身疙瘩肉,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晃着身子上来了。看眼的人群登时一片寂然。 事情也真怪,不打时我怕的不行,待到要动手了,我反而一点都不恐惧了。我站在场子中央,瞅一眼相距两米开外的小马,习惯性地看一看他身上的下半部。为什么说是习惯性呢?因为我在贮棉室里旋转原棉包时,先要看一眼那棉包下半部标着的产地,然后喊一嗓子,将同一产地的原棉包旋转到一处,我这一瞅就是这意思,将小马当成原棉包对待。 小马可不解我这一瞅的含义,正惶惑间,我大喊一声:“武进的!”因为我这几天都是旋转的江苏武进县进的原棉。随着这声喊,我猛虎扑食一样地冲了上去。那小马还在低头扫视自己的双腿,有点纳闷的时候,我已经一手摁在他的耳朵处,一手推住他的右肩,就像摁住武进县的原棉包一样,猛力将他旋转了一圈。 毕竟人和棉花包不一样,我只转了他一个半趔趄,就被他抓住衣襟了。他想用泼脚绊到我,我就死死地用力再转他,他泼脚使不上,反而被我转的脸朝下扑倒地上,嘴巴子啃起了泥,我也被他拽倒了,紧紧地压在他背上,使他再也无力翻身。周围人一片笑喊声,听那意思是小马输了。我似乎还没有确认他输了,一直拼力压住他,嘴里直喊着:再叫你!--------直到好几个人上来拉我,小马也擦着嘴边的泥喘着粗气说:你这庄户耍玩的还行。我才知道我不用赔他钱了,这才站起来,长长地从胸中吐出一口闷气。 此后我居然在单位上有了点名气,不少人以为我是“真人不露像”,即便有同事和我开玩笑,也没大有敢和我动手的。 后来我离开了这单位,有一年在宾馆里喝酒没想到竟和小马坐到了一起。将近三十年过去了,如今的老马已经是个民营企业的老总了,谈起往事,大家都挺乐活。他问我:你那年和我单挑时,嘴里喊了声什么?我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笑说:我喊了声“武进的!”是把你当成江苏武进县的原棉包了呢。老马笑得喷了酒说:你是把工作和搏技结合的很好的一个人!佩服佩服。举座的人皆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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