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今天是想到海边散步的，可是一醒来天就下雨。雨一个劲地浇洗着玻璃，我想这室外的温度再低点多好，这大雨不就变成大雪了，呈现给人们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那心情也会顿时瑰丽起来的。

没事就喝茶，手臂搁在暖气片上，遽然竟想起了一件让人想笑又想哭的旧事。

应该是二十多年前了吧，一天，我住的胡同里来了个挑着两个大笸箩的中年汉子，叫喊着“赊小鸡啰！”，把挑子搁到地上，立刻吸引了一帮孩子蹲在地上围观。几个婆娘与那汉子交谈着，一阵阵笑声飘进我家的窗户。

正在洗菜的母亲擦把手赶出门去，一会儿又赶回来，匆匆忙忙地从抽屉里找出户口薄。我觉着好奇也跟在母亲身后去看个究竟。

暖洋洋的春天的阳光像婴儿的小手抚摸着人们的脸颈，孩子们伸着指头戳拉着笸箩里那些像些绒球儿一样蠕动着、拥挤着、碰撞着的小雏鸡。赊小鸡的汉子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尽露牙滑子。汉子说，小鸡随便挑，拿户口薄登下记，明年他来收钱，不活的不收钱，活了的五角一只。说话时，他两手抱在怀里，不时地转动着左腕或者低头瞅瞅时间，大约是故意炫耀他左腕上的手表。

母亲把户口薄递给汉子，选了五只雏鸡兜在怀里回了屋。我便等着汉子掏出圆珠笔，在皱皱巴巴的本子上登记。此刻我发现汉子戴的手表竟是块西铁城，是我舍不得买的当时很牛气的一种日本表，顿时很留意地端详了他一眼。这一端详，他竟扑哧笑了，我正纳罕，他抬头笑着望我一眼说：你说说，真是叫什么的都有！说着他把本子伸到我眼前：还有叫睾丸的，笑死人了！

我拿过本子看了看，原来是他将胡同头一姓禚名万的邻居的名字读错了音。这汉子不认的那“禚”（音拙）字，念成“糕”了。我便给他订正了一下读音，说，你要这么叫人家，是要惹事的，劝他在“禚”字旁边做个标注。这汉子不以为然地说没事，瞅一眼他的西铁城，牙龈毕现地朗声笑着。

来年春天这汉子果真来收钱了，没扛挑子，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拤着那本本子，连手表一块晃荡着，在胡同里寻访。我家的五只鸡活下两只，几乎天天拾俩蛋，母亲看见汉子来了，连忙将一元钱递到他手上。汉子把一只脚踩住墙，把圆珠笔帽咬在口里，在破本子上画上一个勾，然后笑呵呵地问母亲还要不要小鸡了？他过两天担挑来。母亲说行，他来时就再挑两只。汉子扬臂看下表说，我帮你挑俩瓷实的，说罢，大步流星地上了别的院子。

过了不多会，听见胡同里有人打仗了，噗通噗通地扭打声，夹杂着叫骂声和老婆孩子的尖叫声。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和母亲说，八成是赊小鸡的挨打了！等我和母亲赶出去时，仗已经打完了，看见禚万和他的哥哥禚千被人往家拉，禚万的前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院，还扭回头叫骂：再叫你个by的嘴贱！那赊小鸡的汉子则被几个小孩围着，一边抬手擦着自己嘴上的血，一边和孩子们说着什么。果然不出我所料，听邻居说，好像是那汉子的错，他去收小鸡钱，胡叫人家的名字，吵吵了起来。正好禚千也在，哪能容得被人如此改姓侮辱，于是两打一，那汉子的手表都被打飞了。

手表打飞了应该找到的，可是不知被谁给捡走了，赊小鸡的汉子在胡同里找了一个下午也没有找到。找不到就找不到吧，破财免灾，可是这赊小鸡的汉子，左想右想演咽不下这口气，竟然在傍晚时分禚万到公共水龙挑水时，他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拿起倚在墙上的扁担，死命地往猝不及防的禚万的脑袋上抡过去。结果是禚万被打成重伤，汉子则被当场擒获，其时正值严打，很快被判了十五年重刑。游街那天，汉子剃了光头，由于嘴巴老是闭着，已不像我印象中的模样。经邻居提醒，我才知道是他。定神望去，鼻子竟一阵酸楚。回家对母亲说，母亲叹口气，半天才说：再也不会有赊小鸡的了。母亲的话是对的，从此以后，我确实再也没见到做这样的生意的人。

看着窗外的雨我就想，水可以气温的变化而变成冰雪雨雹，而人又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