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李诚又喜欢到那老楼前溜达了，虽然很少再看见那姑娘在窗口出现。那窗口在老楼的东墙的南边，平日里总挂个黄色带暗花的窗帘，看来姑娘白天不常在家。不过有时候房间里却亮着灯，从窗帘里透出柔柔的光，更让李诚想入非非。

李诚记得，母亲去世前一年还向他念叨过冰冰。那次他带着母亲逛啤酒城，母亲望着那一个个驶过来的站在敞篷汽车上巡展的啤酒女郎，指着其中的一个对李诚说：不知你能不能记得了，这车上的女孩真像那年在咱家门洞里住的那家的冰冰，你看，那眼睛最像！李诚定神望去的时候，只见到女郎的香肩玉背和秀脸的侧部。母亲说：她从没看到像冰冰那么好看的眼睛，一看就那么善良，那真是天生的漂亮啊，不像这个女孩是画出来的。李诚点下头，他觉着母亲的话是对的，是的，好多人长双眼睛不过是个看东西的物件而已，而冰冰的那双眼睛就不仅是视物的，还有着美观和给人带来美感和慰藉的功能。可是母亲随后说出的一句话，却让李诚默然了半天。母亲说：你那次放炮仗炸伤了这孩子的眼，可千万别留下影响啊！

是这样的啊，许多年来，李诚偶尔还会想起这件事。他感到深深遗憾的是，冰冰的受伤竟是与他有关，而且是伤到了眼睛。

记得那是快要过春节的时候。开学后就不大过来的冰冰，有一天又来了，帮着小姨拾掇东西。李诚从外面跑进来，拉着冰冰出去玩，冰冰说：等我忙完吧。李诚听母亲说，冰冰的小姨要搬家了，又找了个大一些的房子，离冰冰家不远。李诚觉着有点失落，便回屋找出那本冰冰最爱看的童话《大林和小林》，送给冰冰。冰冰一开始不要，说没有东西送他。后来就收下了，拍拍他的手背，说声谢谢。傍晚时分，冰冰出来玩了，李诚正在放爆竹，她也凑上前去。

李诚说：我还没上你家看楼来，你就要走了。

冰冰说：你以为我再不来了吗？我还会来的。

李诚说：你到旁边去吧，我要放炮仗！

冰冰说：我不怕。

这是一个至今还清晰地印在李诚脑屏中的情景：李诚点燃了搁在地上的一枚叫做“花子令”的大爆竹，射出一陣火星后不响了。冰冰将捂着耳朵的手放下，看李诚眼说：死火了。接着和李诚一起跑了过去。李诚用手背把那枚熄火的爆竹打到一边，又搁上一枚新的，还没等点燃，便看见冰冰把那枚熄火的爆竹拿到手里。李诚刚喊声：别拿！便听“砰！”的一声，那枚爆竹就在冰冰的眼前爆炸了。一陣凄厉的哭声撕痛着李诚的心，冰冰捂着眼跑回家去。冰冰转身的那一霎那，李诚隐约发现她捂眼的手缝里有一丝血迹。李诚登时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跌坐在地上。

后面的事情比李诚料想的要顺利许多，李诚的母亲和冰冰的小姨把冰冰送到小南山诊所，把眼包了包，当天晚上冰冰就回她家了。又过了两天，冰冰的小姨就搬家了，再没有任何人提冰冰的事。只是在和母亲一起收拾这间门洞房的时候，李诚发现窗台上搁着那本《大林与小林》。冰冰回家的那天，没能顾得上拿走这本书。

转眼间春节过去了，又过了些日子寒假结束了，五一又很快就要来临。李诚才感觉出再也不会见到冰冰了。虽然母亲也记挂着冰冰的眼睛，可是谁也不知冰冰的家具体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小姨的家。

你以为我再不来了吗？冰冰这么说的话，可她就真的再不来了。

没有了冰冰的日子自然是照常过，也丝毫没有影响李诚人生的路上继续着的姿彩缤纷。很快这段事情就被岁月的浪花淹没了。

喂，大叔！一声姑娘的喊声突然在他的背后响起来。这是李诚走过老楼却被一辆抢修电线的汽车挡住路，又不得不退回来的时候，听到的喊声。他回头一看，刚才老楼东墙半掩着的那扇窗一下子全敞开了，一个姑娘朝他笑着，他认出她正是那天看到的梳妆的姑娘，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比她矮一点的姑娘。灿烂的笑脸让李诚一陣心跳。

大叔，请你帮帮忙，把你左边粉豆花里的那个大猩猩扔回来吧。姑娘扬着臂，娇气地喊着。

李诚往左边花丛里一看，果然躺着一只咖啡色的布猩猩。他便弯腰拾起来。他想，这两个女孩子可能是刚才闹着玩儿掷出去的。

你能接住吗？李诚望着姑娘喊。

没问题，扔吧。

好，我扔了，接！李诚两手捧住猩猩从腿间扬起来，抛了上去。

啊哈，接住了！谢谢啊。姑娘双手灵巧地接过猩猩，笑喊着，向他挥着手。

李诚转过身，脸上闪耀着愉悦的光彩。

他觉着这女孩别说还真挺像冰冰的。她要是冰冰多好啊，他一定会上楼找她。可是冰冰不会叫他大叔的。想到这里，他不觉笑了起来。

那个开朗的姑娘竟和李诚认识了。

有一天上午，李诚又从那小径走，远远望见姑娘趴在窗口上，向他媚笑。

又需要我帮忙吗？李诚仰着脸说。

没——有，看你呢。

看我？好哇。

哎——你为何总从这里走呢？我注意你好久了。

我——李诚觉着还真不好回答，摸了下鼻子笑着说：因为你在这座楼上啊！

好哇！可是我马上要搬走了。姑娘笑起来，拍下掌说。

再见。李诚要拐弯了，仰仰身子向姑娘扬下手。

拜拜。姑娘顿了下，探出身子也向李诚摆摆手臂。

姑娘要搬走了，看样她不像开玩笑。李诚拐下小径，望一眼那老楼门廊上的石雕，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云霭。冰冰的小姨那年也是搬走了，也就永远地消逝了冰冰。如今这姑娘也要搬走了，大约也就永远带走了他对这座老楼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