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二天上午,李诚又去看望这座老楼了。发现窗口上他十分熟悉的黄色暗花的窗帘扯去了,从紧闭着的窗子可以看见屋里有点狼藉,一段电线吊在半空。姑娘真的搬走了,速度快得就像逃亡。 李诚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走下去,走到老楼的正面,再顺着空地走进小街,顺小街曲里拐弯地走出来。他觉着没啥意思了,骤然地转回头去。小径上飞着几只蜻蜓,花香依旧,李诚的心情却已不似往日了。 他又走回木栈道上,点上支烟坐了一会,看见左前方木栈道的开口处有几个学童围着一个妇女,妇女坐在马扎上向孩子们比划着手说着什么,眼睛上的镜片忽闪着。李诚认出那就是洒了大米的妇女,便走上前去。 原来妇女在向孩子们推销无花果呢!她腿前的白色塑料盆里盛着半盆无花果,无花果的上面铺了一片报纸,报纸的上面放着两堆无花果,一堆能有五六只。买吧,好吃着呢!一元一堆,都熟透了。她对一个捏着一只无花果,有点恋恋不舍的小女孩说。李诚站在旁边,弯着脖子,望着那些多数裂开嘴巴露出桔黄色蜜肉的无花果,说:市场上只有这东西没听说规模生产的,凡是卖的,都是自家树上的。妇女向他点点头说:你说的没错,俺家楼后就剩这么一棵树了。 一陣脂粉香从李诚的颈后飘来,李诚一回头,竟是老楼窗口上那姑娘,穿着露臂小衫和牛仔短裤,拖着一个拉杆皮箱,急匆匆地走过来。 李诚望着姑娘略微一愣。那妇女却立即站起身来。姑娘停住脚步,向妇女笑一下,伸手 递去一串钥匙。 你这就走了吗?妇女接过钥匙,脸上一副不舍的样子。 我会来看你的。姑娘说着认出了李诚,接着向李诚微笑了一下。 拿点无花果吃吧。妇女弯腰捧起一把无花果,向姑娘塞过去。 我不吃。姑娘连忙后退着摆着手:真的,弄的手上怪粘的。她急急地说着,笑望了李诚 一眼。 妇女只好又把无花果放回去。 李诚望着姑娘说:你说搬就搬了啊! 就是啊。姑娘瞥他眼,说:再见了啊! 李诚不好问什么,就点点头,抬下手,向姑娘表示道别。 姑娘又向妇女摇摇手,拖起箱子往左前方走了。走出几步又回了下头,正对了李诚的视 线,便又向李诚扬下手臂。 一个小男孩拉着妈妈,从姑娘走去的方向赶过来。妈妈,我要吃!小男孩喊着,蹲下身 伸手捂着报纸上的一堆无花果。 妈妈说:好,就买这堆。 李诚注视着妇女接过小孩妈妈的十元钱,从裤兜里摸出钱包,哆嗦着手忙活着找钱的情 状。透过镜片,看得出她那双怪怪的眼睛里滴溜咕噜地转动着激动和欣喜。 他想,原来她是那姑娘的房东啊!这么想着,又不禁歪过头眺望那走远的姑娘。 刚刚发现了那姑娘的秀背,一辆拉满西瓜的汽车便把那窈窕的身影挡个严实。 六 一场暴雨捎来了今年的第一股秋风,木栈道上的闲人少了许多,李诚也不大过去了。 这天上午,李诚刮胡子的时候,发现刮胡刀的罩网破了,只好去买个新的换上。他想了下,大约即墨路小商品市场有,喝了一陣子茶水后,便走出门去。他觉着自己现在真是懒得要命,就不愿有点事,芝麻大点事,都觉着是个挺大的负担。 即墨路还真有换网罩的,但是人不在,说是炒股去了,让别人帮着照看着摊。李诚又不想来第二趟,只好在周围转悠会,等摊主回来。 转悠了一会,看到不少店铺在门前放鞭炮,噼里啪啦地这家放完那家放,行人们就这里等等那里停停,一会儿一帮人跑过去,一会儿一帮人刹住步。问了问,才知今天是财神节。这么个放鞭炮法,还不把财神赶跑了?李诚很有点愤愤。便寻了一处小街走进去,相对安静些,他也好找个店面吃点饭。 人不能不讲缘分。李诚站在一家叫做“佳佳馄饨馆”的小店前,张望门旁价格表的时候,听见店内一个女声说:别看了,进来吧!他一愣,探头向里一瞅,呵,竟是那个租住过老楼的姑娘,正站在小小的吧台内向他笑呢。 你搬这里了。李诚说。 是啊。姑娘应了声,从吧台走出来。 你也不放放鞭迎迎财神啊? 不放,迎不来财神还找灾惹祸的。 李诚说有道理,便要了一碗馄饨,一个火烧。正吃的时候,姑娘又端给他三个肉串。李诚说我没要哇,姑娘说,我送你的,谁让我认识你呢。李诚仰脸向她一笑说,你挺不错的。姑娘说,一般般,别客气。 李诚吃着肉串,想起一件事,便问姑娘:你租住的那楼里有个叫原冰的女人吗? 原冰,有啊,怎么啦?姑娘有点讶异。 我小时候和她做过邻居。 是吗?原冰就是我的房东,我都叫她原姨,你还见过她呢,你忘了她在木栈道上卖无花果,你就站在她旁边了。 李诚猛然一怔,原来那个洒大米的妇女就是原冰。他心里一陣惊讶,怎么在她身上一点都找不到冰冰的痕迹了呢? 是她吗?她叫原冰?就是原来的原的那个原冰?李诚有点儿狐疑地问。 是啊,她就姓那个原,原姨就叫原冰。姑娘说:你不知道,原姨小时候可漂亮了,她给我看过她小时的照片,戴着红领巾,一对眼睛好看极了。她上中学那年被炮仗炸了眼睛,当时没觉着怎么样,后来眼上就有白花了,叫个什么外伤性白内障,不好治,视力大幅减退。本来她可以找个很好的婆家的,就因为眼上有花,嫁了个很一般的男人。你不知道这男人脾气可坏了,喝了酒对原姨又骂又打的。更可气的是,这男的在车间里被机器轧去了三个指头,原姨心痛地哭,这男的能说什么,你就想不到。这男的竟说,哭什么?我剩了个七指,不就和你这个波罗眼般配了嘛!这是人说的话吗?------姑娘坐在李诚旁边的桌子旁,话语滔滔地说着,说到动情处,粉脸儿涨得通红。 李诚知道,波罗眼是青岛人对眼球上长白花的一种俗称。他咬了口火烧,心情沉重地听着。他明白了,他每次见到原冰的时候,总觉着她的眼睛有点异样,原来是这样的啊。他实在吃不下去了,肉串儿只吃了一串,火烧啃了两口,只是把馄饨喝上了。李诚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听到了这样一个悲怆的故事,而这故事的沉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感觉得最深刻。这个人就是他。一腔发自肺腑的心痛直往他的眼眶里涌来,不觉间,泪水像魔术般从他刚才还干涩的眼眸里奔涌而出。 多亏此刻有两个外地人走进来,姑娘站起来招呼客人了,不然的话,他还真的没法再和姑娘对眸,更没法向姑娘陈述他和原冰当年的事情,不是说他担心自己也有干系,而是他实在难以抑制这巨大的创痛。 他将十元钱压在馄饨碗下,站起身,回头向姑娘摇下手,有点踉跄地离开了小店。 冰冰啊------他在回家的路上不住地念叨着这个少年时代伙伴的名字,他没有想到,那次受伤竟会伤害了她的一生。俗话说: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郞。当年如花似玉的冰冰,因为眼睛的缺陷没有了骄傲的本钱,阴雨雾霾竟如此伴随了她的前程。一路上,李诚一回一回地把涌到鼻腔的泪水咽到肚子里。 后来的日子,李诚基本不到木栈道上去了,他怕再见到冰冰,他不想再触动心底的伤痛。是的,在这茫茫的世界上,理性总是占上风无疑是对的,尽管它有时不近人情。因为情 感的东西实在是不可信赖的,想不出那滂沱的泪水,除了让这个世界难得安静外,还能实实在在地做些什么。 中秋节的前一天,李诚提着两盒精美的月饼,走进附近的一个花店。他精心挑选了一个花篮,然后想了一下,便用签字笔在彩色的卡片上写下“心寄明月”四个字,嘱咐小店的姑娘,按照他告诉的地址给原冰送去。 姑娘出发后,他低头徘徊着思忖了一会,又悄悄地跟在姑娘的后面,踏上了那条粉豆花依然盛开的小径。 他不是在怀疑送花姑娘,而是因为他想最后再看一眼那座曾经梦牵魂萦的老楼------ , 您是支持、反对,还是观望、无所谓,请发表您的观点 |
谢谢鸟儿
谢谢鼓励。好久没有上网了,但知道你写了些好文章,过几天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