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12)困惑&对策
[ 2008-3-23 15:21:00 | By: 锆白熔块男]

下午三点钟,老刘已经骑车回到了美华,坐在办公桌前默默的抽烟。
   烟对于老刘来说,已经不单单的是一种不良嗜好,而是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老刘在上班忙的时候就算在怎累也会点上一杆,但是到了闲下来无聊的时候,抽烟就很自然的成为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方式,往往是掐灭了一根时间不长又点上一杆。和朋友一起喝老酒的时候情况就更严重了,一根接一根,中间从来都不断火,和他熟悉的烟友都管他叫“烟囱”。
   同在办公室的小张看着没动静的老刘一言不发,就急着问到“老刘,你刚才去永兴看见了那个砖没?那个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小张和我一样都是办公室的普通文员,年纪与我相仿,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他主要负责联系从供应处总库那边调货以及给相关厂家打电话通知发货数量,小张的父母也都在供应处工作。
   老刘仍然是面色平静,顺手将手中的烟蒂摁在已经堆满烟屁股的琥珀色陶瓷烟灰缸里。
   很多年后,老刘的这种冷静处事仍然经常在我脑海中经常浮现,天价瓷砖之后,我,小张还有老刘又遇见了各种各样希奇古怪的事情,老刘却从未表现出急躁的神情。
   “永兴展示的瓷砖我刚才已经看过了,是块20*30的墙砖,和我们一般在市面上见到的瓷砖确实不太一样,表面的那层釉子确实要厚好多,一般平常瓷砖的釉子也就是3毫米左右,而永兴的那种瓷砖,釉子至少在6毫米,看上去就象是在坯体表面镶嵌上了一面镜子一样,很有立体感。”
   这时的我和小张只能是从老刘的简单描述中,对那片天价瓷砖的相貌进行联想。。
   “我觉得下江市面上应该不存在这样特殊的瓷砖。对了我想起来了,小张你把我们订的《建筑陶瓷》杂志给我找找,要今年2月份的那本”
   《建筑陶瓷》是上级领导为了配合美华商店的日常工作而给我们订阅的建材类杂志之一,主办单位是下江市硅酸盐研究所,杂志里面主要刊登是关于墙砖,陶瓷洁具,建筑琉璃制品和陶管等等产品的技术性文章,给我们这些刚刚踏入建筑材料领域的人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我和小张对于里面一些技术性太强的文章还是看的一头雾水,但老刘经常没事的时候就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看的津津有味,老刘以前上技校的时候学的是化工类专业,所以阅读文章里面一些技术性的段落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小张很快就从书架上找来了那本老刘点名的杂志,老刘接过后翻阅了下目录,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那种东西。
   “这片文章的作者是国内一位在瓷砖领域很有建树的教授,他在文章里面简单提高了瓷砖加大釉面厚度以提高装饰效果的可行性,不过也只是短短的一百字而已,没有更详细深入的描述。”
    我和小张只能是干瞪眼。。
   “对了,老刘,给硅酸盐研究所的王工打个电话吧,也许他会更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小张提到的王工是研究所(以下硅酸盐研究所都简称为研究所)的一名高级研究人员,以前曾经在供应处工作。今年大概有80岁高龄了,解放前曾经被当时的国民政府派遣留洋去意大利学习瓷砖生产技术,回国后和其他同事在位于赣西省的中国第一家的机械化瓷砖厂工作,此厂后来在国内战争中被炸毁。王工曾经有机会在49年中期随船一起去宝岛台湾,无奈无法割舍国内的一家老小,终究留在大陆。解放后,老王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在初期受到了政府的优待,被分派到了当时还处在军队管辖下的供应处工作,时任当时的副处级干部。可是在67年的那场斗争中,王工解放前留洋加上和国民政府的那挡子事情被人给揪发了出来,加上王工一贯的认识分子认死理的特点,毫不低头屈服,被批斗认定成是为国民党手下的走狗,隐藏在人民群众间的黑无类分子,最后落得个在供应处场院里扫马路的下场。83年,王工的历史得到了平反,王工一家大小欢天喜地。王工此时主动提出,自己曾经对建陶类产品有一定的研究,申请去当时刚刚成立的下江硅酸盐研究所工作。上级领导接到申请后,认为王工这样的高级人才在供应处工作确实是委屈了,于是一致通过决议,批准王工去研究所从事高端研究工作。
  老刘在67年刚到供应处参加工作的时候就认识了当时刚刚被打倒的王工,老刘负责保管的仓库正好是王工日常打扫的范围。老刘当时并没有象其他的市井小人一样对处境尴尬的王工冷眼相待,讥笑嘲讽,而是象对待长者一样必恭必敬,并经常对于一些材料上的技术问题向王工请教,王工也毫不吝啬地向老刘(应该说是小刘)传授了很多专业上的知识,两个人可谓是忘年之交。83年,王工调离供应处后,老刘依然经常和他保持联系,逢年过节照常上门拜访。只是最近三个月一直忙于美华的重新开业,和王工的交流就稍微冷落了一点。美华开业的时候供应处也曾经向王工发邀请函,只是王工由于身体和工作的原因未能当天到场
老刘听了小张的话后,站立在办公桌旁,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迟疑了片刻,随即转身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用右手食指在拨盘上拨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
  这是美华重新开业之后,供应处给商店新配备的两部对外直拨电话之一,一台就在我们办公室,另一台在财务科,主要用于随时听从供应处上级领导制定的最新方针政策,偶尔也用做商店对外联络。
“嘟。。嘟。。嘟。。嘟。。”
“你好,下江硅酸盐研究所实验室,请问找哪位”电话接通了,听筒的那边传来的是一个清晰的老年男人的声音。
 “哦。。额。。是王工吗”听到回音的老刘明显情绪上有了一些兴奋,就连眼神里也透放出平时难得一见的些许光芒,这些因素都在向外人传达了一个信号:电话的那端的那个人和老刘的关系很亲密,所以老刘才会如此兴奋,以至于在激动之余都忘记了介绍自己的身份。
 “哦。。是小刘吧?呵呵,好久都没听到你的声音了,你们供应处门市部那边最近工作挺忙吧?”
 “恩,王工您好。。我们这边一切都还算顺利,现在日常工作算是刚刚理顺了,上班也都能上正轨了,每天的生意都还是蛮理想的。。哦,对了,孙处长还是经常叨念,王工没能来参加我们美华的开业典礼。。恩,王工您的身体最近都还老好吧?师母的身体也都还好吧,我最近一直都在单位厢屋里面忙的团团转,到了礼拜天也不得空闲,等改天我有空一定上门去看望您和师母。。”
  此时的老刘已经完全没有了他平时在我们面前的神态-冷静,平和甚至是稍微带一点点傲慢。他和王工在电话里的交谈,让人感觉俨然就象是个小学生在向老师汇报自己的学习品德情况,必恭必敬中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关键段落或是漏掉了提前预备好的重要环节。老刘在电话里面提到的师母就是王工的夫人,当年解放前曾经一同随王工奔赴意大利学习,归国后二人结为连理,后执教于某大学,现已退休赋闲在家。在老刘的心目中早就把两位老人当作了人生历程中的恩师。
  “呵呵,我和你师母现在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一些小毛病总还是少不了,但没什么大碍。象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认命。。恩,我发现自己最近也有些迷信起来了,呵呵。。不过没大病就是福气,我们每天清早起来都还会去锻炼身体。小刘啊,我听孙处说了,门市部那边刚刚开业,现在还是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想想看我们这些把老骨头当年负责供应处的材料仓库,可比不得你们现在打开门面做生意了。做生意嘛,脑袋思路肯定是要搞活了,不要象我这样整天闷在实验室里摆弄那些死气沉沉的瓶瓶罐罐了。。呵呵”
   “恩,恩,王工刚才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尽快理顺头绪努力工作的”
   “呵呵,小刘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做吧,年青力盛正是好时候,我相信你没问题的。。对了,小刘啊,今天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寒暄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王工直接明了的一句话让刚才略微有些慌张的老刘想起了今天的主题--永兴商店的那个天价瓷砖。
    为什么老刘非要把永兴的天价瓷砖的底细弄个水落石出?
    一来永兴现在已经明显成为了在下江市内,与美华相同模式的竞争对手,永兴开业的场面在报纸电视等媒体都报道了,而且每天中午下江人民电台还会反复滚动播放,在舆论上造的声势已经是把早先开业的美华给比了下去,再加上今天新弄出的这个天价瓷砖,肯定马上又会成为市民关注的新焦点,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暂且不说这个天价瓷砖是不是真的遇到大买家,光是在吸引顾客这一点上就占据了很大的优势,而永兴从开业来造成的间接影响就是-美华的平日客流量明显下降了很多。这点分析起来很简单:装修材料这块生意就象是一个苹果,苹果的大小是不会改变的,若是分苹果的人由一个变成两个甚至更多个,那么平均下来大家每人分到的也就是那么薄薄一片了,而永兴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跟美华来分享,或者说的更准确一些,跟美华来分抢苹果的人。老刘作为目前美华日常工作的总一把手,肯定要对同行业竞争对手的活动有所了解。
    二来明天一上班,消息灵通的上级领导肯定会亲自过问这件事情,而且也肯定会要求美华拿出来的相应的对策,总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着看着人都往美华那边跑去吧?所以最好是能打探出这个天价瓷砖的来龙去脉,实在不行的话照搬永兴的做法也弄个玻璃罩子,里面装上两片瓷砖,到时候一样照样可以来个门庭若市。
老刘略微沉思了一下,低声对着话筒说了句“王工,我今天是想向您请教一个关于瓷砖的问题,是这样子的,今天中午我去了永兴。。。”
  刚说没两句就停顿了,老刘转过身来,下巴略微向内倾斜,两眼透过镜框望着一直在旁边静静坐着的我和小张。
  我很快就解读出了老刘的眼神,他是觉得有些重要问题要和王工探讨,而探讨的话题范畴是带有一定的秘密性质。尽管我和小张已经和老刘共事了不短的一段时光,但我们总是觉得老刘仍然对我们不是完全信任,很多时候给我们的感觉老刘就是在遮遮掩掩的做事,似乎对我和小张有很大的提防,唯恐我们知道了什么国家机密似的。但是老刘现在只是在看,一言不发,我倒也想来个装疯卖傻,索性坐着不移动半步。
  小张也并不是个木脑壳,他从老刘的目光中接受了信息后,随即站身起来,撸撸袖子冲着我说到:“小姜,走,我们去过道抽香烟去”
  其实真正习惯经常抽烟的是我而不是小张,他只不过想化解一下当时尴尬沉默的气氛而已。相比起两天一包烟的我,小张可真算是被动吸烟者了,他的一包烟在一般情况能维持一个月,不多不少每天平均一根。他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抽上一根,多半伴随着思考问题,当然也不会象老刘那样在办公室明目张胆地吞云吐雾,小张抽烟的地点都是在办公楼后面的花园。和他一起工作了三个月,亲眼见到他抽烟只有两三次。在那个年代,象我们这么大的年青人,学上抽烟,还是不太能被社会所接受的,比较普遍的看法是,抽烟是无所事事满大街闲逛的小流氓的特征之一。所以当我们在马路上抽烟的时候,姿势还是很谨慎的,尽量把衬衣的袖口拉长,手指尽量夹住香烟靠前的部位,这样香烟的多半截就隐藏在袖口里面,不会轻易被路人看到

老刘在办公室里拿着电话话筒,多半时间都是在沉默,静静的听着王工在电话另一头的讲解。。
  很多年后的一次和王工再次相遇,我才了解到他们当时的谈话内容。
   王工在永兴的天价瓷砖展示出之后,虽然也听到自己几个助手提起过,但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也就一直抽空亲自去看。这次听了老刘在电话内的详细描述,老王才这个新生事物重新点燃了一些兴趣,毕竟它的价格再昂贵,款式再奢侈,终归也是片瓷砖而已,只要是瓷砖就逃不开王工他们的研究范畴。但老王说他只是去年在一本国外陶瓷期刊上面,看到过一篇类似这方面内容的文章,文章主要从技术理论方面阐述了加厚瓷砖釉面以提高装饰效果的可操作性,但实际上这种目前大批量生产还存在一定的难度,受到制约的因素一是实际中的技术设备不成熟,二是成本原料造价太高,所以即使有成品出现也只仅限于很小数量的手工试制品,而在工厂的流水生产线操作目前还不可能。
   既然在国外的研发水平下都不可能实现大批量生产,在80年代末处于建筑陶瓷工业化发展初期的中国工厂,想要制造出这样的高端产品就更是天方夜谈了。
   但是不是就代表在有着五千前文明的中国,鼓捣出这个东东就是绝对不可能的呢?
   王工说到,那本期刊上介绍的理论其实在中国也可以转化为现实,但是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必须是在有一定技术水平的专业陶瓷研究所或者是大规模正规的配备一定科研设备的瓷砖工厂实验室里。。。
   。。。。。。
   老刘听到王工说到这里,沉默了许久,然后随便和王工聊了几句别的,便挂了电话。
   老刘叹了口气。他心里知道,想要模仿永兴商店的做法,在短时间内找到这样的国外舶来品是不可能了。
     永兴的上级单位是下江建设委员会,里面的领导很多都是有着显赫革命家庭背景的高层人士,低到农村地方,高到首都中央,网络关系密布,人脉四通八达,政府市委,人大政协,安检司法,工商税务,教卫经贸,外加广大的工农兵,几乎在下江的任何角落,建设委员会都有所触及,几乎就不存在什么建委会办不了的事情,大到即将动工的未来亚洲面积最大的飞机场-新江机场,小到正在开发的江东地区的旧房拆迁,解放前江海路的国民政府大楼,新中国成立后的全国吞吐量第一的下江港码头,在建委会的人看来都是一样的小把戏。而弄到一片小小的瓷砖,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算不了什么,甚至不用有脸面的领导出头,随便找个基层的小科长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办的漂漂亮亮。
  老刘想到这里,已经完全没有怨天尤人的念头,只有轻轻叹气的份了。
   该怎么办呢?
   “当。。当。。当。。当。。当。。”办公室墙壁上的挂钟连续撞击了五下,打破了沉默无声的办公室气氛。五点钟,到了下班的时间了。门市部前厅的售货员已经换下了工装,陆续地从后门离开。
  老刘仍然是一语不发的在那里坐着,小张走进一步张开口想问两句话,还没等他说话,老刘便摇了摇头,抬起右手向我们挥了两下,示意让我们下班先走。见此情景,我和小张也不好再过多询问,简单收拾下各自办公桌上的材料,随即离开。
  我等着小张慢慢的推着那辆飞鸽从职工车棚出来。“你觉得老刘明天会不会弄出新的名堂?”我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想不出好的方案而是根本就无从想起。“我觉得这事情也很困难,哎。。如果供应处这边不尽快来个实际行动,恐怕是全下江要装修的人都跑到永兴去了。那个天价瓷砖太有吸引诱惑力了,永兴真是会充分利用舆论媒体,晚报上面广告栏目一刊登,影响力不要太大了哦~~”
   小张确实说的对,永兴在关键时刻放出了这么一个惊天的妖蛾子,重重的打击了正处在上升轨道中的美华。

未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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